2026年11月5日，九派新闻记者从同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工作人员处确认：该院讲师沈坚近日因病逝世，不日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。年56岁。死因脑出血，抢救持续至凌晨三时二十分。 真正让我停下来看了很久的，是紧接着的那句话： 他去世前一周仍在授课。 不是倒在讲台上。没有戏剧性的最后一课。就是周一还在给学生上课，几天后脑出血，抢救到凌晨，人没了。有学生说，上周五还拍到过他上课的画面，站在讲台上，精神奕奕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五天之后，一切结束了。 教师群体对这种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。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很安静的代入： 上周还在上课的人，这周不在了。 那个位置换成了代课通知，群里发了一句“沈老师有事”，学生们还在开玩笑，以为只是临时调课。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。谁会在周一的时候想，这是最后一节课呢。 沈坚在同济计算机系有一个学生起的绰号，叫“渣哥”。他的课叫“高程”，高级语言程序设计，讲C和C++。助教在几千人的大群里回复提问的方式是：文档里写过的，回“请认真阅读”；有人问过的，让学生自己去翻聊天记录“爬楼”。批评这套做法不友善的声音一直存在。 他布置的作业是这样的：用PPT一步一步画出栈的变化，从二进制一个比特一个比特手算浮点数，逐一测试C语言各种输入输出函数的行为，包括按下方向键时控制台的回显变化。代码作业有硬性限制：学循环的时候禁止用数组，最初几章除了stdio和math不许引别的头文件。意思很明确： 不许用还没教的东西绕过正在练的基本功 。 有学生说他“严起来不留半分情面”，同一句话里紧跟着补了后半句：“好起来真是掏心掏肺。”另一个学生用《庄子》里的话形容他：举世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非之而不加沮。 这套教学方式留下的口碑是两极的。有人投诉要求减负，有人在压力下抄袭。他处理学术不端的方式是公开的：群里公告作业完全一致的两个人，主动承认可以不被挂科，被查出就挂科。 我写这些，不是为了把他塑造成一个完人。他大概也不是。一个让学生又恨又敬的老师，本来就不该被简化成任何一面的符号。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： 一个56岁的人，为什么还在用这种最累、最不讨好的方式上课。 沈坚的身份，终其教学生涯，始终是“讲师”。 在同济这样的学校，56岁的讲师意味着什么，高校里的人不用解释也明白。他没有挤进那条更“体面”的通道。但他负责CSP认证，带CCSP竞赛，2024年他指导的学生拿了CCSP个人金奖第三名，同济团体第九。2020年拿过首届同济大学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二等奖和教学设计创新奖。更早的2016年、2018年，电信学院工会的“可爱的教师”展览上，他的名字出现过两次。 这些事大部分落在正式课时之外。组织培训、筛苗子、课外投入时间，没有课时费，不计入考核。 有一项持续多年的研究跟踪了高校教师的工作时长，受访者平均每周工作51.64小时，重度过度劳动者占比超过一半。这些数字放在论文里是表格的一行。放在沈坚身上，就是一个上周还在上课的人，这周不在了。 我不打算把这篇文章写成控诉。沈坚的学生悼念他的时候，说的不是制度，不是学校，是“沈老师晚安”，是“没有他我的计算机灵魂从不会被唤醒”。 朴素的东西放在前面，事实放在后面。 剩下的，每个当过老师的人、每个想起自己学生时代某个“当时恨后来懂”的老师的人，会自己走完那一步。 沈坚的高中同学在群里写了一句话，我看了很久。她说沈坚“是淡泊名利的，他的执着的确不是为了职称和利益。不分昼夜引领着学生手搓编程，顶着诸多抱怨，坚持着。他为了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执念，坚持到摧垮自己，有点像苦行僧”。 苦行僧。这个词准得让人不太舒服。 我不知道沈坚自己会不会同意这个说法。也许他不会。一个能在几千人的群里任由学生叫自己“渣哥”的人，一个被投诉了还继续那样布置作业的人，他大概早就想清楚了： 让学生舒服，和让学生学会，很多时候是两件事。 他选了后一件。 上周他还在上课。这周他不在了。 同济的校园里，选课系统不会再弹出他的名字。那个几千人的课程群还在，助教大概还会用“请认真阅读”回复提问。只是发通知的人换了。 沈老师晚安。 特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