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殡葬师已经二十年了，这两十年里，我送走过几千人。前天下午，一个家属把他老父亲送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。袋子一打开，刺鼻的樟脑丸味和劣质染料的味道混杂着飘了出来。那是一套金光闪闪的传统寿衣，深蓝色，硬挺的化纤面料上绣着硕大的寿字，领口厚实得像一块纸板。 老人的大儿子双眼通红，小心翼翼地把寿衣捧到我面前，声音嘶哑地请求我一定要给他父亲穿得规规矩矩。他说这套衣服花了大几千，是镇上最好的寿衣店买的，老人辛苦了一辈子，走的时候得风光。 我接过那套衣服，布料在手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摩擦声。我看着操作台上那位面容清瘦、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老人，把寿衣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。 我看着那位大儿子，轻声说，不管你们以后是打算把老爷子土葬还是火葬，我都建议你们，千万不要给他穿这套寿衣。去家里找一套他平时最喜欢、穿得最多的衣服来吧。 大儿子愣住了，脸上的悲伤被错愕取代。他有些着急，甚至带着一丝防备，问我是不是因为那套衣服不是在殡仪馆买的，所以我才不愿意给穿。他连忙解释，说老家的规矩就是这样，人死了必须穿寿衣，还得穿单数，不能有扣子，怕把后代的福气扣住。如果不穿寿衣，老人在下面会受冻，会被其他的鬼魂瞧不起。 我告诉他，二十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，也是严格按照传统，给每一个逝者穿上家属送来的寿衣。那时候的人们觉得，寿衣越厚实、层数越多、看起来越古板，就越符合规矩。 直到我遇到了王老师的葬礼，那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职业习惯，也改变了我对死亡的看法。 王老师是我们当地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，教了一辈子书，温和儒雅。她是因为突发心梗走的，走得很急。她的女儿在外地工作，连夜赶回来，在医院门口的寿衣店被老板一顿忽悠，买了一套极其繁琐的暗红色绸缎寿衣。 那套寿衣有七层，从里到外，没有一颗纽扣，全是布带子。布料又滑又硬，穿起来非常费劲。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把王老师生硬地塞进那套衣服里时，我站在退后一步的位置，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。 王老师平时最爱穿的是棉麻质地的长裙，或者是柔软的针织衫。她总是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气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可是眼前那个人，被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绸缎包裹着，硬挺的立领遮住了她的脖子，繁复的绣花显得极其俗气。因为衣服太厚，她的身体显得臃肿而僵硬。 当女儿被叫进来看母亲最后一眼时，她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住了脚步。她没有像其他家属那样扑上去痛哭，而是往后退了一步，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本能的恐惧。 过了好半天，女儿才颤抖着指着遗体问我，这真的是我妈吗？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可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