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，苏州一辆出租车上，司机随口说了句：他们那儿有个碛砂寺，以前很出名，还有两个月就要拆了，因为要修高速。乘客当场愣住——碛砂寺要拆？ 这位乘客不是普通游客。他知道碛砂寺在历史上的分量，也知道从这座寺里刻出来的那部大藏经，在佛教界、古籍界、书法界、版画界都是重量级的存在。他立刻请司机改变方向，哪里也不去了，就要去碛砂寺。 司机不理解。司机有亲戚在碛砂村，知道寺里以前印过经书，但他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，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，你去了肯定失望”。那些房子都是新盖的，除了初一十五有人去烧香，平时根本没人去。 一部大藏，让“碛砂”两个字肃然起敬 碛砂寺在江苏甪直，又称碛砂延圣寺、碛砂禅院，始建于南朝梁，距今已经1500多年历史，几兴几废，屡废屡建。《吴郡甫里志》载：“碛砂禅寺在甫里之南陈湖之北，旧名延圣禅院，梁创。宋乾道间，僧道原重修，复圮。康熙初年，僧狮侣复创数椽于旧址。” 它之所以重要，不在于有多古老，而在于南宋时这里刻印过一部重要的汉文大藏《碛砂藏》。这部大藏始刻于南宋嘉定九年（1216），到元至冶二年（1322）才刻完，加上后来明代的补刊，历时更久。 《碛砂藏》全称《平江府陈湖碛砂延圣院大藏经》，在汉文大藏经谱系中有着承前启后的地位。内容上，它比之前的《福州藏》《思溪藏》增加了更多经典；版式上，它影响了后来的《洪武南藏》《永乐南藏》等官刻大藏经。每一卷经末还附有大量“随函音义”，对字词注音释义、辨析异文，为汉语史和佛经校勘学提供了宝贵材料。 更特别的是它的刊刻方式。它不像《开宝藏》《契丹藏》或《洪武南藏》那样由官方出资，而是由寺院发起，僧俗合力募刻而成。卷末的刊记和题记里，包含刻工姓名、刊刻年代、出资助刊者信息，是研究当时雕版印刷业、社会网络、民众生活史的重要一手材料。 举个例子。有个叫吴氏八娘的，曾经两次出资助刻《碛砂藏》，第一次在端平元年（1234），第二次在淳祐五年（1245）。第一次她只写了自己的名字，第二次写了“沈兴祐同妻吴氏八娘”。为什么第一次出资时不携夫名？有学者从这里去研究当时的妇女地位与生活、经济、婚姻状况。一个小切口，哪怕再小，它是真实而鲜活的。 这部大藏还是梵夹装，卷前带有扉画，大多刊刻于元代大德年间，据称共有十种样式（未定论），常见的有八种。大藏总计6000多卷，常见的八款扉画以循环方式出现在每一卷卷首，有些还带有画工、刻工的名字。学界研究称，这些版画与杭州大万寿寺版的西夏文大藏经扉画相同，受西藏与西夏佛教美术影响颇深。 流传比刊刻更曲折 《碛砂藏》刻成后，印本留存渐渐稀少。明代官刻大藏盛行，《碛砂藏》逐渐被冷落，到清代已鲜为人知，只有极少数零本作为古董被藏家收藏。 1923年冬，康有为去西安讲学期间，偶然发现卧龙寺里有一部尘封的古藏。他当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藏，但意识到极有价值，提出以新印佛经交换。寺僧说要寺里商量，还没等同意，康有为就派车去借经，装了一车拉走，路上又丢了几本，引起人们注意。有人说看见拉经书的人员带着枪，坊间于是出现“康圣人盗经”的流言。 后来寺方、康有为、官方、民间各有说法，还打起了官司。结果是康有为没能带走佛经，1928年这部大藏正式从寺院移交到陕西省图书馆。人们根据经卷末尾的刊记“平江府碛砂延圣院”“碛砂延圣寺大藏经局”以及“平江路碛砂延圣寺”等名称，给它命名为《碛砂藏》。 再回到碛砂寺本身。《苏州府志》载：“碛砂禅寺，旧名延圣禅院，在二十六都陈湖之北。宋乾道间，僧道原建，中有大藏经版。明永乐十五年，僧智端重修。寺因滨湖，岁久颓废。”寺院历来几毁几建，通常在原址重建。怎么知道是原址？因为有一口宋代的古井，还在那里。 只有那口井是老的 碛砂寺的山门很逼仄，院墙涂着佛教黄，门框两边和门楣却显出怪异的白色——细看，是贴的对联被阳光照得褪了色。一进山门，扑面就是一尊弥勒像，距离太近，也太简陋。四大天王竟然是喷绘的。大雄宝殿比较正常，只是上面挂的“大雄宝殿”匾也褪色成一块白板。 寺里果然没什么人。转了一圈才看到有位老居士慢慢走来。问他这里全是新盖的吗，没有老东西吗？他说，有，我带你去。走了几步，看到一口井。他说只有这口井是老的，从一开始就在这里。原来每次重建，都是根据这口井来作为定址依据。 探头看，里面还有水。月亮升上来时，可以照见宋朝。 确实只有这口井是老的。这些房子都是2006年在相关部门批准下，“檀施辐辏，聚沙成塔”而重建的。建在这里，因为宋代的古井在这里。 2006年重建的碛砂寺，2012年就要拆。 拍下的碛砂寺，不是古寺，但它是宋代的原址。照片里的那些房子，今天已经不存在了，替代它们的是一条高速公路。前两年有人告诉这位访古者，碛砂寺已经易地重建，他还看到了照片——一座新寺的样子，跟大部分的新寺一模一样。那座新的碛砂寺里有没有宋代的古井，他不知道。 对于碛砂寺来说，是来得太早了，没有